叶梧秋

一蓑烟雨任平生

云散烟消梦一场
         前不久,又看了一遍哥哥的《霸王别姬》。
       《霸王别姬》是一部由陈凯歌导演的剧情片。
   段小楼和程蝶衣是一对打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,两人一个演生,一个饰旦,一向配合天衣无缝,尤其以一出《霸王别姬》誉满京城。为此,两人约定合演一辈子的《霸王别姬》,但两人对京戏与人生关系的理解有本质不同,段小楼深知戏非人生,程蝶衣则是人戏不分。段小楼在认为该成家立业之时迎娶了名妓菊仙,致使程蝶衣认定菊仙是可耻的第三者,使段小楼做了他们师兄弟情感上的叛徒。在文革时期,师兄弟俩又互相出卖后,程蝶衣对他们师兄弟感情的失望,对毕生的艺术追求感到失落,使他终于在再次跟小楼排烟首本戏时自刎于台上。
   这部电影浓缩了中国近一个世纪的历史,从清朝末年到侵华战争到民国年间到新中国初期再到文化大革命,那段日子是中国最灰暗的浩劫。
   那个动荡的年代,人们的思想也是非常慌乱的,不确定的。就连国家、民族,你都不能确信它的安稳,你就更不能确信任何其他的人与事了。那时候的人仿佛都是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,没有根基,善于生活的人也不一定能生存下去。比如袁四爷,一个日日游走于上流社会的名流却惨遭枪毙。懂得人生尝试的人也不一定能生存,比如菊仙,她是一代名妓,阅人无数却被迫自缢,在清朝末年,百姓,戏子都被动的像棋子一样受着封建残余的玩弄,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。然后,日寇又来了,无辜的人们也不能幸免,或许艺术真的能够没有国家、民族之分,可是舆论却不能接受,民族感情不能接受。程蝶衣又一次地为艺术做了牺牲。到了民国,仍旧是民不聊生。在短暂的新中国初期,京剧形式的变型,新旧文化的矛盾冲突,让程蝶衣很难接受,毕竟,那不是他梦想中京剧的印象。可是他不能决定一切,就算他是程老板,是角儿,可也仅仅只是角儿而已,仅此而已。他终究是还敌不过命运与现实。再然后,是文化大革命。把一切都颠覆了。革命,革命,革文化的命,对文化进行批判,打破一切固有的“旧文化”。且不说文化大革命的错与对,只是痛心当权力掌握在了不成熟的头脑发热的人的手中,比如阿四,让文化大革命变了味了。没有了文化,没有了标准,没有了历史,每个人都可以是他恣意想象的模样。而最终戏子、京戏、历史、文化也就什么都不是了。在他们的眼中,这些先辈们的心血只是他们赌气争强的玩意儿。岁月穿梭,这些便也如虚无般,云散烟消梦一场。
   不过,袁四爷、程蝶衣、段小楼却是令我念念不忘。
   袁四爷,一个有些獐头鼠目,垂涎于男旦程蝶衣,最后遭人民政权镇压的“反动戏霸”袁世卿。袁四爷的首次出场,是在段小楼、程蝶衣的一出满堂彩的《霸王别姬》之后,袁四爷便这样闯入了“霸王别姬”的世界。“一点薄利”便是成套的珍珠宝石头面。就连见多识广的那爷都说“当年太后老佛爷,她老人家赏戏,有这样的手面吗?没有吧?”这虽是戏语也是实情,点滴间,尽显挥金如土的富豪之气。他是为了程蝶衣而来的,没有半句废话,干净利落的请程蝶衣去“舍下小坐“,却遭到了段小楼的生硬而拒和程蝶衣的委屈而从。袁四爷是聪明的,更是久居风流场的,他自然明白自己当下是个惹厌的角色。淡然而坚定,自信而笃定,他彬彬而退,不焦,不躁。袁四爷他知道,他看准的那只碟,飞不了,他有足够的魅力将那只碟引过来,因为,他是懂那只碟的,于是他赠了条幅“风华绝代!”他不是不懂那把剑于蝶衣小楼的意义,却依然宝剑赠佳人。只因程蝶衣是他的知己、知音,只因他在程蝶衣的身上看到了梦想与完美的化身,所以,他不介意程蝶衣的心里一直有段小楼,他要的是灵魂相交,而不仅仅是声色犬马,皮肤滥淫而已。他爱的既是蝶衣,也是京戏,更是梦想。袁四爷最出彩的时候便是他怒斥检察官的时候。在法庭上,面对检察官“程以淫词艳曲,辱我民族尊严,灭我民族精神”的指控,四爷从容站起,开言:“方才检察官所说之淫词艳曲,”——寂静片刻,突然用力猛拍栏杆——“实为大谬!”全场被震得无一丝声息,四爷又说“当晚程所唱着,牡丹亭有缘一折,众所周知,乃国家文化中之精粹。何以在检察官口中,竟成了淫词艳曲了呢?如此侮辱国剧精神,不知是谁专门辱我民族尊严,灭我民族精神?”字字句句,沉声道来,满堂喝彩!袁四爷的威、烈变毫不压抑的释放出来,他不再只是一个纨绔,他是一个捍卫民族文化的英雄!他最落魄的时候,大概就是他在解放后的镇压反革命分子运动中被枪毙的时候了吧。可就算他被戴上“鱼肉百姓”“反动戏霸”的罪名,被五花大绑,被枪毙,依然耀眼夺目,他对京戏意境的痴迷,几乎让他以为这不过又是一场戏罢了。也许,对他来说这现实不过只是他一个人的《霸王别姬》。袁四爷,袁世卿,一世情,一世倾,对京戏的痴情,对蝶衣的痴心,都随着那一声枪响云散烟消。
   程蝶衣,风华绝代,张国荣饰。我不知道是程蝶衣风华绝代,还是哥哥风华绝代。我不知道是程蝶衣成就了哥哥,还是哥哥完美了程蝶衣。只是记住了那句“我本是男儿郎,又不是女娇娥”——那句反复出现,程蝶衣总是出错的词,很多观众都不解为何最后程蝶衣要自刎而死。“我本是男儿郎,又不是女娇娥”,程蝶衣他只不过想活在梦中。不疯魔,不成活。戏里的人生当然要比现实好太多。无论时局怎么动荡不安,他一直坚持着从一而终。只可惜,他偏偏不是女娇娥。无论再怎么坚持,也逃不过宿命。人生如戏,戏如人生。等到时局安稳,师哥身边没有女人时,他竟然决绝地选择以死亡谢幕。师哥说你又唱错了啊。是啊,又唱错了。他那模糊的性别感终于清晰起来,“我本是男儿郎,又不是女娇娥”。那就让你我把《霸王别姬》完整演出。我要证实时代改变不了我们!我命由我不由天!我偏要和你唱一辈子的戏!“说好了一辈子,少一年,一天,一个时辰,都不是一辈子。”只是,宿命难逃。“师哥,师哥,你别走。”这一句话,终使我潸然泪下。程蝶衣,他做到了,他和他的师哥,终是演了一辈子的戏,从生到死。就算他的师哥已经娶妻,就算他的师哥已记不起儿时“许你为后”的誓言,就算他们曾经被迫互相背叛,他和他的师哥依旧是演了一辈子的戏,死,是很残酷的,但是真实的死亡却能升华“从一而终”的信念,其实,无论是怎样的结局对蝶衣而言都是悲剧的,因为他的生命,属於爱情,而他的生命是属于霸王的,没有了霸王,虞姬又置于何地?“君主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?”于是,他在师哥段小楼意气尽失时,选择了死。那王屈服于现实,虞姬沉溺于梦境。所以,霸王别姬,先死的,从来都是虞姬。就好似虚幻的梦想永远也敌不过残酷的现实。当段小楼在蝶衣自刎后,大声的吼出蝶衣的小名“小豆子”时,他会想些什么呢?是儿时的亲密?亦或是无奈的背叛?都不重要了,逝者已矣。
   段小楼,他本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,他是英雄,他是霸王,他为救师傅,救菊仙,数次以头碎石,搭救恩人和佳人于危险之中,尽显豪情。但是,霸王终有末路。在文化大革命中,他被逼再以砖块击头,却头部流血而砖块完好,此处用的暗喻手法相当高明“霸王”经历了清朝末年、侵华战争、民国年间、新中国初期、文化大革命。他有过做“角儿”的辉煌与狂野,也时时面临各种艰险。可是,不是每次,他都以自身的勇气与“小聪明”来化险为夷。慢慢地,他变了,他的棱角被岁月与艰难磨平了。他曾因为为日本人唱戏而啐泣蝶衣,尽管蝶衣完全是为了救他。那个时候他还是没有丝毫奴颜媚骨的霸王,段老板。可是,到文革时期,他居然对蝶衣说出“你吃一回软儿,那还是不是我的霸王你的虞姬”。这种堕落如何不叫人心痛?而今的他,已不是霸王了,他的骨头软了。他现在只配叫段小楼,一个奴颜媚骨的戏子而已,导演陈凯歌借段小楼的悲剧,深刻的揭露了文化大革命对人性的迫害。段小楼被逼跪在众人面前揭发程蝶衣,还要与菊仙划清界限。程蝶衣与菊仙无疑是小楼生命中最珍贵的人,是他宁愿牺牲生命去保护的人。可他们却要在文革的迫害下,彼此伤害,一句句背叛的话语像一把把利剑插入心脏,那种痛彻心扉之感,比死更叫人痛苦。小人当道、艺术无望、挚爱背叛、妻子自缢,这些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恐惧,笼罩了段小楼。他甚至麻木到不知为什么生,为什么死,命运使他无力再抗争,成为一个“活死人”。他虽然活着,却与死无二,从小石头到段老板再到段小楼,他的人生像戏一样演完了,别人都离开了,只留他一个人在那里,泪流满面。
   演悲欢离合,当代岂无前代事。观抑扬褒贬,座中常有剧中人。绘彩楼台,飞檐四角,锣鼓声相递,演一出欢喜,绎一出悲戚。人生,戏文,不过只是云散烟消梦一场。